前一阵子，5·27已经被媒体渲染成了一个神话似的日子，类似耶酥复活或佛祖
涅，记者说全北京的歌迷都在盼望着罗大佑来；歌迷们自然是在盼着罗大佑来，而
被媒体这么一说，则愈加真切地在盼着他来……就这样，念叨得多了，对那日子就
有了越来越实在的期盼之意。
所以和朋友约好了在5·27那天打车奔工体去的时候，心里很有一点兴奋。但打
击从入场处开始。工体场外到处都是卖水的摊点，摊位支得都很严谨，一看就是公
家的买卖；然后你拿着水瓶进场的时候，门口的警察说不能带水入场。警察都穿着
规整的服装，看来都是真正的警察。所以尽管有无数人都在做着从公家的摊点花钱
买水，然后走到入口处交给警察的滑稽事件，但你还是没有理由怀疑这卖的和收的
之间有什么勾结，无端地怀疑他人，是一种不好的心态。所以当警察告诉你，不让
带水入场的原因是怕你投掷水瓶的时候，你就不免有一点不满，因为你觉得他们不
该无端地怀疑你会做出那样没道理的行动。可是警察也有自己的理由：我怎么知道
你不会呢？这一问可真是掷地有声，是呵，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呢？我可以要求自己
不怀疑他，却凭什么要求他不怀疑我呢？想到此处，对他的行为就有了一点释然，
只是看着他们脚下堆积如山的水瓶有些替他们发愁———他们拿这些还没来得及开
封的水瓶该怎么办呢？难道都当垃圾扔掉不成？而如果不扔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难题还是留给他们吧，我是来听罗大佑的。这念头有一点激动人心。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那天演唱会的真正主角是周华健，而不是罗大佑。有记者
事后报道说，前面的林依轮、苏慧伦等人历时一个多小时的演唱都是在为罗大佑热
场。这实在还是客气的说法，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如果没有坚强的精神和毅力，他
们谁都坚持不到把自己应该唱的歌唱完，全场几万人“罗大佑、罗大佑”的呼声，
是呼唤，也是逐客。过去从电视上看麦当娜或邦·乔维在演唱会上一声呐喊，万人
癫狂的场面时，心里就艳羡歌星们神一样的神气。可那天看林依轮、陶吉吉在台上
挣扎、苦捱，才知道在万人面前，他们也能多么渺小和无助。古话说水能载舟，亦
能覆舟，真是道尽了真理。
直到周华健出场，这“周”才稳稳地载在了由万人的应和组成的水上。他的笑
脸、他的灿烂、他的金属般光滑的嗓音、他的已成KTV里熟客的老歌，都是熟得不能
再熟的熟张，怎么打怎么有。而且看着他轻松自在地调动、摆弄观众，你才知道林
依轮他们有多么嫩。可是，看着被这几首俗歌、几套俗磕就能煽到癫狂的俗众，不
免担心到罗大佑真被他们的一声声呼唤唤出来的时候，到底会是一个什么场面。
不知道罗大佑是否也有这样的担心，反正稍后出场的李宗盛看起来是心里明白，
知道自己夹在被周华健煽起来的狂热和对罗大佑的期盼之间是有些尴尬，所以低调
地唱了几首之后就低调地走了，正如他低调地来。
到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到时，连我的心都为之一紧。
然后没有什么开场白的，他就唱完了他的《爱人同志》。他曾经说，到北京来
唱《爱人同志》是他的夙愿，他终于在北京唱了，可北京人没什么像样的反应。这
样的隔膜和错位，估计让他有一点沮丧。所以后来他不再沉浸于自己的激情。而是
要学着周华健带着观众狂欢的时候，我觉得他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穿过你的黑
发的我的手》、《恋曲1990》、《童年》都是和周华健的《花心》一样熟的熟张，
前奏一起，都有满场的骚动。但奇怪的是，他怎么唱、观众怎么跟，都出不来周华
健那样的狂热，甚至每一首歌的最后，都有一点索然。所以我的结论是，尽管罗大
佑已经被塑成了一则神话。但是，没人再真心喜欢罗大佑。对那天在场及不在场的
人而言，抒情、寻欢，周华健的华丽和流利是当然的顶峰；玩深沉、找深刻，李宗
盛从红尘中悟出的感慨就是上限。而罗大佑的反叛、与红尘无涉的童真、纯情，则
有些过于奢侈。
不知道最初是谁将人们对罗大佑的狂热期盼归结于“怀旧”，好像我们都有无
限的感慨和失落，要在怀旧的过程中寻找。可是，当罗大佑将他的老歌一首首地唱
过之后，我们才发现我们的过去居然已经如此地支离破碎，以至已经拼不成一个可
以感知的“旧”，供我们怀它一怀。
去年罗大佑在上海开个唱，就有几个朋友打了“飞的”专门赶去怀旧，庄严得
感人。可回来之后，这事竟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居然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谈资，到
时候我就知道，这旧怀得是有一点可疑。这次的场面当然就更加不堪：工体演唱会
都分看台票和场地票，而有资格进入场地的人们，大都比较神气，不是花了大钱，
就是找了大关系。要说怀旧之情，理应唯他们最切。可罗大佑出来还没唱几首，他
们就开始大规模撤离。看着他们一身乘凉打扮悠悠然地弃正在酣唱的罗大佑而去，
感觉他们不是来听罗大佑，而是聚到一处纳凉闲扯。时间渐晚，意味阑珊，于是有
人说一声：李姐，散了吧。于是就散了。
文／张天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