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是语言的花朵 ——罗大佑最新访问(上)

  文/赵阳

  深秋南京城

  记者:这是你第一次到南京吗?
  罗大佑:是的,虽然是第一次到南京,但总觉得自己跟南京之间有一些莫名的缘分。最大的印象是在抗日战争的时候有一场全世界震惊的南京大屠杀。人们常说“沧海桑田”嘛,我对南京总会有一种历史的情怀存在,在我的想法里面,音乐是一种时间的艺术,因为一首歌不是两分钟、三分钟的作品,它很有可能就是永远的经典,我就是一个对时间和历史都很感兴趣的人。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今年是47岁,目前未婚状态,结婚没多久就离了(笑),不过,离婚的经过还算圆满。因为年纪大的关系,对时间和历史越来越有研究探讨的精神。

  记者:你对南京的感觉能在11月25日的演唱会中表达吗?
  罗大佑:我觉得肯定能。因为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嘛,我对人的敏感度变得要高很多。我和你们接触中就能感觉到南京的媒体是怎样的、南京的人是怎样的,是比较保守、儒雅,还是开放、刺激。现在我相信南京人对历史、对文化是有默契的,虽然我到南京的土地上还不到10个小时。

  记者:你对人、对地方高度的敏感性对创作音乐是不是很重要?
  罗大佑:有些特性我觉得是天生的,而有些则是后天培养的。我比较善于从眼神中去观察一个人,类似于X光照到人的内心中去。譬如一个人轻声地讲话和大声地讲话,我就能猜测出他的情绪、背景、教养等等。

  记者:在你的歌中,《上海之夜》写过上海,《东方之珠》写过香港,是否想过写一首关于南京的歌。
  罗大佑:今天是我第一次到南京,如果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刚见面就决定为她写一首歌,那我觉得这人也太虚伪、太肤浅了。感觉总要有一个过程去培养吧,总要先了解、交流吧。我第一次到南京来,我已经看了南京的地图,我看到有一个地方叫朝天宫,台湾也有一个朝天宫,是台湾最大的庙。明天有空的话,我会去南京的朝天宫看看。各个地方不同的文化是我为这个地方写歌的动力,那对南京现在我的观察、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我想我还没有资格写南京,不过以后如果感觉到了我一定会写的。


  温情演唱会

  记者:这次南京演唱会好像是你首次在内地开室内演唱会。
  罗大佑:这的确是我在内地演唱会中唯一的一场室内演唱会,室内演唱会毕竟与户外演唱会是很不一样的。去年,我在上海开演唱会时,简直把我给吓死了,第一场就是那么大一个场子,8万人体育场!本来到上海这个很现代化、变化很迅速的大城市,我已经怯场了,又赶上这么大的场子,那我就更紧张了。而南京的演唱会是在室内,我想应该可以更自然一些,11月25日是一个深秋的日子,我希望可以在五台山体育馆和大家共同取暖。

  记者:现场你会唱多少首歌?其中,有几首清唱的曲目?
  罗大佑:现场会唱三十五六首吧,这次演唱会我希望可以做到不一样一些。其实我开演唱会会根据具体的情况去安排。清唱肯定会有,数量我先卖个关子。

  记者:之前的演唱会,那一场印象比较深刻?
  罗大佑:西安那一场。西安是一个十三朝古都,有三千年的历史沉淀,埋有72个历代皇帝的尸骨,面对这样的城市,我在心理上肯定会准备充分一些,会带着一种严肃的心情去开演唱会。那南京这次的演唱会的特殊性就在于它是室内开的,我就想把它做得热情度高一些,室外的温度比较低,而室内的温度应该达到高潮。我设想能够和台下的观众做一个更好的交流,可能会请观众上台和我一起表演。这是一个相互沟通的机会,大家都可以参与进来。

  记者:你这次演唱会有没有邀请嘉宾?
  罗大佑:这次没有邀请嘉宾。其实,我在音乐上的朋友蛮多的,当我“招兵买马”的时候,他们都愿意助阵,但是假如我的演唱会总是看到很多人的话,那久而久之人们就无法习惯我一个人的演出,所以在西安和深圳的演唱会我只请了齐豫一个人做嘉宾,毕竟是个人演唱会嘛。

  记者:内地有很多人都是听着你的歌曲长大的,大家都很期盼你来内地开演唱会,你为什么现在才决定来内地开演唱会?你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呢?
  罗大佑:其实,我一直很抗拒开演唱会,不管是在香港、台湾,还是在内地,因为我生性很怯场,很怕这种面对面的沟通。我还是比较习惯躲在录音室里,只面对一个麦克风唱歌,最好连录音师也看不到我。所以如果没有人踢我一脚的话,我是肯定不会出来抛头露面的,丑媳妇怕见公婆嘛。这几年我的转变就是觉得可以通过音乐做更好的沟通,我还记得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的时候,《东方之珠》这首歌还是有很多人传唱的,因为它毕竟代表一个时代的意义,表达了某种情怀,所以在这个社会中,音乐一定有它自己扮演的角色。

  记者:你的巡回演唱会明年会继续吗?
  罗大佑:我希望可以继续啊,这样和大家的沟通可以多一点嘛。有老本不吃多可惜啊。

  乐观老男人

  记者:有一些媒体在宣传你的时候会说你是“老男人”,你介意吗?
  罗大佑:不会啊,“老男人”这个称呼是我自己先提出来的,我本来就是老男人嘛(大笑)。

  记者:有些媒体指责你现在开演唱会、唱老歌是在吃老本,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罗大佑:这个嘛……其实,真的看过我演唱的人应该说还是蛮少的,去年从上海到杭州、南昌、昆明、北京、深圳,前后加起来现场听演唱会的也不过只有10万人左右,10万人比起全国13亿人口,太少了吧!而且基本上我是不喜欢上电视的,也很少接受访问,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把歌写好、唱好,是不是吃老本我觉得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毕竟我写歌已经写了25年,如果要吃老本的话,我想还能再吃一阵子(笑)。

  记者:你在很多地方开过演唱会,谈谈对各地歌迷的感受吧。
  罗大佑:香港人很现实,但是香港的音乐制度很好,台湾就比较自由一些,但是可能自由得有一些过火吧,一点小事就有人上街抗议,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显得乱糟糟的样子,很有一种不安分的气氛在里面。我觉得研究各地人之间的差异特别有意思。我是到了“风吹草地见牛羊”的草原才知道人要真的学会骑在马背上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同时体会到人生的乐趣就在于此。我现在想哪一天去住住爱斯基摩人的冰屋肯定也不错(笑)。

  记者:之前你说过自己是“最怕做演唱会的人”,刚刚你也说了自己的内向和怯场,那为什么从去年起,你开始频繁地在内地做演唱会?是不是越来越看好内地的演出市场?
  罗大佑:我和九州公司合作是从去年的9月8日开始,大家都在摸一个合作的方式。演唱会对艺人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尤其是我这样的内向的人。就像我们刚刚开始卡拉OK的时候,都是推来推去,说自己不会唱,可是后来唱得多了,有了回应和鼓励以后就变成大家抢着唱了。我觉得卡拉OK最大的贡献就是让人们变得善于表现自己了,大家从推麦克风到抢麦克风,这其实和我面对演唱会的心情是一样的,一个人要面对几万人开演唱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对我来说,我不像香港歌手那么训练有素,像刘德华他们都是有一套很完整的训练过程,从心理到技巧,而我没有。我的家里给我的启蒙教育就是要我做一名医生,要冷静、要沉着。所以,我做歌手就面临很多心理上的突破。尽管我的许多歌很滥,但是有些歌却是别人唱不来的,像《未来主人翁》、《爱人同志》可能别人就很难唱。所以开演唱会不一定是真的要表现自己的唱歌水平,而是表达自己的一种感受,一个与大家沟通的机会。我的确是个很怯场、内向的人,以前大部分是在录音室里唱歌嘛,那个环境是封闭起来的,我录音一般是不准别人进来的。

  记者:记得有一次你在台湾开演唱会,结束后你说自己是演唱会后最孤独的人,当时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时隔17年,现在的你还孤独吗?
  罗大佑:其实在某方面,我的心态还是很相似的。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演唱会中耗掉自己最多的人,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灯光也打在我身上,所有的乐手都在演奏我写的谱子,歌词也是表达着我自己的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自己一定要全力以赴,把自己耗光,又怎么可能不孤独呢?但现在年纪也大一点了,我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会觉得一场演唱会中我是最清醒的人。

  记者:为什么?
  罗大佑:可能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吧。像我这个年纪不会因为演唱会上掌声响起来,每个人都大叫“罗大佑”而陶醉。做过医生的人有一个好处,就是很会冷静。所以我是第一个从演唱会的氛围中逃出来的人,第一个回到现实中的人。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歌手。

  记者:演唱会上大家似乎对你过去的歌似乎情有独钟。
  罗大佑:但是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定要有新人来取代。流行乐坛总是由不同的人演绎新的歌曲,这才是音乐市场健康的一种状态。我们不可能违反音乐多元化的原则,音乐是可以共享的,不可能是一个人独霸音乐的一种形式。

  记者:流行音乐本身是娱乐的,你做的是流行音乐,但你的音乐又想保持对社会批判的深刻性,你是如何做到一个平衡点的?
  罗大佑:这个其实是最难的。一首流行歌曲它要有深度,每个普通人又要能接受,做到这样真的是最难的。像我和李宗盛常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就是你们又要赚钱,又说自己是艺术家,这样不矛盾吗?我就很欣赏李宗盛的回答,他说:“我很骄傲我可以写出一些歌,有商业性同时也有艺术价值,这不是每个人可以做到的。”在我看来,音乐其实只分两种,一种好的歌,一种坏的歌。好的歌就是根据心里的真实感受写出来的歌,坏的歌就是人家告诉你他下个礼拜要出专辑,让你连夜赶出来的歌。它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和酝酿,不是心灵里面真实的感受。

  记者:可是即使是好歌,也存在一个被大众接受的问题。
  罗大佑:那是肯定的。其实一首歌是否被大众普遍接受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们无法勉强别人的喜好。所以对这样的平衡点我是很珍惜,但不强求的。


  神秘新专辑

  记者:听说你正在录制新专辑?
  罗大佑:是的。昨天我还在台湾赶制新专辑,昨晚我只睡了3个小时,今天就赶来南京做演唱会的宣传了。新专辑已经录了三个多星期了,我11月15日一定要把专辑的母带做出来。这次的专辑一共15首歌,是我在之前5年中积累的25首歌中挑选出来的。本来出专辑的工作就够忙碌了,但是之前我已经答应南京的歌迷开演唱会了,所以我还要好好准备,就更忙了。但是我觉得来南京是很值得的,因为通过这次演唱会,我可以有机会和南京的朋友见见面。

  记者:这张新专辑还会延续以往的风格吗?
  罗大佑:我不会因为要出唱片而出唱片,也不会用时间来限制自己。我出唱片一定是有话要讲,是我累积了一些生活经验、对社会的看法、对音乐的理解、对人性的领悟之后才做出的决定,是对自己的家庭、国家、民族有了切身的感受体会之后的宣泄。我出第一张专辑是在28岁的时候,明年就是20周年。对我来说,出专辑就是袒露自己的心声去和别人沟通的方法,至于它在市场上成不成功也许对唱片公司很重要,但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因为我只把它看作一个交流的机会,我唱歌一定没有张学友好,跳舞一定没有郭富城棒,长得一定没有刘德华帅,那我为什么能出专辑,那惟一的原因就是我的真诚沟通。

  记者:那现在和你出道的年代相比,流行音乐的元素是越来越多了,那你在创作自己音乐的过程中,会不会接受一些新的东西?
  罗大佑:当然会。我下一张专辑中电子的元素会非常多,我尽量想把电子的音乐和比较传统的乐器结合起来,譬如把一把西方吉他弹出很中国化的乐曲。这个尝试会不会成功呢?我不知道。但多多少少都带有一点革命性的元素。其实我现在写一首歌并不比一个年轻的作曲家写一首歌更有保证,大家不见得会因为我是罗大佑而买我的歌,和年轻歌手相比,我只是更有名而已,其他的保证都是不可靠的。反过来说,机会和环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公平的。

  记者:介绍一下新专辑的歌词和制作班底。
  罗大佑:有闵南语、有普通话,有其他的一些不算语言的人声。就现在,台湾几位电子音乐的高手正在台湾帮我赶工,包括陶哲。

  记者:评价一下新专辑好吗?
  罗大佑:在歌迷评价之前我是不会去评价的。我自己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它卖得好不好我不敢说。但我想花了那么多的人力和物力,应该是可以及格的。


  高压演艺圈

  记者:你在香港有一个娱乐工场,和林夕、黄耀明都合作过,谈谈对林夕的印象。
  罗大佑:林夕是和我合作率最高的一个伙伴。他的身体不太好,我前几个礼拜把他从香港拉出来,因为他现在轻易不肯出来。不过,他实在太厉害了,他歌词写到早上7点钟,然后睡觉,睡到下午2点钟又去开会,一直弄到晚上11点钟,12点的时候洗完澡开始写歌词,直到早上7点钟,每天坚持写3首歌词。

  记者:香港的音乐人是不是都这样紧张?
  罗大佑:香港人的优点是非常努力,因为一种机制性的压迫。像林夕目前他可能不会创作枯竭,但他会耗掉自己的身体。相比,我是一个比较懒的人,我会创作一阵,休息一阵。这可能就是台湾人和香港人之间的不同。台湾是海岛,比较大一点,香港就那么小一块弹丸之地,人的压力很大。我现在担心林夕的身体,他虽然现在一年能赚很多钱,我还是会劝他多休息。

  记者:你刚刚说李宗盛在内地开了一间音乐制作间,那你以后有没有打算也在内地开一家音乐制作间?   罗大佑:会的。但我想等到有比较好的设施和录音师再说,现在内地的硬件很好,但是很好的录音师还不多。以后我们可能更多地要引进比较专业的音乐人士进行这方面的工作。做音乐跟在香港、台湾做音乐的效果要一样才行。我也跟周华健、齐秦商量过在内地办一些音乐学校。我觉得这些方式都是可行的。其实,我们现在在做的公司叫做“LOOK创音”,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们觉得现代音乐应该是可以看得到的,因为科技的关系,慢慢地,它甚至应该可以闻得到。

  记者:你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对你来说,人生的目标有没有发生过改变?
  罗大佑:大目标没有改变啊,要继续活着(笑)。对我来说,有智慧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人生。反过来说,笨的人就会活得比较辛苦一些。生活本身会提供很多事情让我们去思考、去平衡,然后建立自己的价值观。那人的好处就是都有相同的地方,外观上的相同不说了,我们会一同欣赏电视、电影、音乐、绘画等艺术类的产品,但是每个人的看法会有差别,每个人的表现也会不同。像我和崔健就不同,崔健是北方人,罗大佑是东南沿海的人,我们的音乐形态必然有差别,有时是无法比较的。但崔健唱歌比我好听,这是必然的。每一种艺术都有它的空间,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帮人类制造出一种空间,让有限的地球多一点心灵的空间,让大家过得比较舒服一些,不然,大家怎么活啊?


               (原载《东方文化周刊》2001年第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