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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阳 弃医童年 记者:你是从1977年出专辑的吗? 罗大佑:不是,1977年是我写第一首歌,1982年我才出了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26岁时,我毕业于台湾台中医药学院,学的是放射诊断科。1977年,在我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从学校的宿舍搬到外面去住,整天抱着一把吉他,就想摸索一首歌出来。第一首歌的歌词我自己不太喜欢,但是觉得旋律很不错。几年以后,有一部电影请我做主题曲的配乐,词是徐志摩的一首诗,当时我就把那首旋律拿出来配,没想到非常和谐。 记者:你对音乐的态度很严谨,这是不是跟你做医生的经历有关? 罗大佑:我觉得应该是有关系的。我第一次为别人开刀是在18岁的时候,医生这一职业最大的特质就是严谨,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创作歌曲其实也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歌颂,这件事情同样是不能放松的。我抛弃一个很多人都很羡慕的医生职业去做一个作曲人,我必须要以比当医生更慎重的方式。 记者:从医学界跨入音乐界,这一步是如何迈出的? 罗大佑:我父亲是一个很爱好音乐的人,尤其是古典音乐。那时,受他的影响,我听到很多非常好听的歌,那些歌真的打动了我,包括许多古典音乐和国语老歌,我感觉到艺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力量不会小于工业的力量、军事的力量或是政治的力量,因为人的心灵是共同的,能让人的心灵产生共振是最大的力量。 记者:你刚开始的音乐是比较随性的民谣,那大家都很疑惑是什么力量使后来的罗大佑越来越能够面对现实。 罗大佑:我也不知道直接的原因是什么,但可能和我一开始做医生这个职业有关系。医生都比较喜欢追根究底,譬如病人咳嗽的话,那我就会想到他是否是肺有毛病,我会建议他去拍X光。也就是说医生比较习惯透过现象看本质,医生这个职业的训练时间会比其他职业更长一些,因为有关人命,所以不能只看表象。当你诊断一个人健康无碍的时候,很有可能是在消耗别人的生命,所以做医生的人都会比较罗嗦,喜欢吹毛求疵,对社会的评论也比较多,因为他总想找到病因。 记者:拿音乐对社会开刀可能要比拿手术刀对病人开刀更困难一些吧。 罗大佑:可以这么说,而且前者引起的反应和回馈也更严重。但我觉得做人不能想太多,只要我看到的东西是真的,病状是可疑,那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一个医生逃避病症是一种罪恶! 记者:有人说如今你的锋芒比原来减弱了一些,你自己这样认为吗? 罗大佑:现在可能还不能这样把我盖棺论定喔,我并没有停止,所以不能说我倒退。 七十二变 记者:你步入歌坛已经二十多年的时间,你觉得这期间乐坛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罗大佑:三十年风水论流转嘛,乐坛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人的想法可以更大程度地依赖音乐去沟通了。从中国本土音乐来讲,以前的民歌像陕北民歌、西北民歌等各个地区的民歌,其实就是当时的流行歌曲,它与现代流行音乐的不同就在于它无法透过现代大众传媒来传播的。像以前的京剧剧场里,没有麦克风,所以他们要练很尖的嗓子来唱京剧。而现在有了麦克风,再大的场子都能听到你的声音,而且磁带、CD还可以使得很多人在同一个时间、不同的空间来欣赏你的音乐,这就是科技对于音乐的影响。包括像去年我在上海体育场做那场8万人的演唱会,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但现在有麦克风,有好的音响设备,它就能实现。我个人认为,天下最好听的音乐就是很多人合唱一首歌的声音。很多人的心灵达一种和谐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那种感觉是最棒的。 记者:这二十多年的历程中,你觉得自己是在顺应这种变化,还是沿着自己的个性方向发展呢? 罗大佑:我觉得是互相协调的。个人是在将就这个时代,时代也在将就个人。我们常讲一句话嘛,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大环境变化,人肯定也会跟着在变,改变自己的工作习惯、生活习惯。以前的人用毛笔写信,然后骑马送信,马跑了3天或者3个月才到。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打个电话,发个传真、E-MAIL,几秒钟的时间就到了。科技完全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沟通的方式。当然,科技也有好有坏,对我来说,它是让人们沟通迅速的一种方式,它当然是好的。但是,你想,骑马3天去看一个朋友,然后再骑马回来,这种诚意在现在是没有的。所以现代科技对现代人的诚意绝对是一个挑战。 记者:随着年龄的增加,你对音乐、对生活的看法也会有改变,对吗? 罗大佑:对,那是肯定的。但是与二十多年前的心态相比,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科技进步太多了。现在只要你有一台电脑,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作曲了。因为现在有作曲软件嘛,但是这样写出来的歌曲越来越雷同。当然,它也是有好处的。它使大多数的人可以接触音乐,即使是没有很高音乐天分的人。但坏处是使音乐的原创性不够,我写的歌和李宗盛写的歌、周华健写的歌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是科技会使得大家之间的差异变小。所以虽然科技可以使音乐成为沟通的更好渠道,但我不敢说这样的沟通是更诚恳的。 记者:除了科技对你的影响,你觉得商业的介入是否也会影响到音乐的诚恳度呢? 罗大佑:商业从来都是介入音乐的啊。音乐从来都是一种昂贵的东西,只是之前介入音乐的商业是一种贵族的商业,贵族肯定能出得起这个钱,一般的平民百姓无法接触到这种商业而已。16世纪时,只有教堂里面有音乐,教堂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并不是一般人都能进去的。所以音乐在我的看法中,它从来没有脱离过市场。 记者:那在一个商业的环境中,你是如何坚持你原来的批判精神的? 罗大佑:就拿出唱片来说,我为什么要坚持到5年后的今天才出新的唱片,因为我要求自己现在每出一张唱片时的心情必须和我在1982年出第一张唱片时的心情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必须是真的有话要讲的时候才会出一张唱片,而不是唱片公司要我出一张唱片,或是我需要钱了,才去出唱片。 记者:也就是说你有自己的坚持。 罗大佑:肯定有。如果没有这种坚持的话,我就晚节不保了嘛(笑),我最怕晚节不保了。写歌也写了那么多年了,如果最后几张专辑是因为钱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随便弄出来的,那我就完蛋了嘛,年轻人完蛋还可以,但老男人完蛋的话就是真的完蛋了。 记者:在出专辑方面,你有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那开演唱会中,你有从第一场演唱会到现在一直坚持的东西吗? 罗大佑:有。 记者:那是为什么? 罗大佑:我几乎每一次在演唱会前都会对自己说,这个舞台你敢上来,你就别怕死!我每一次演唱会都是抱着上战场的心态,对艺术家来说,最好的展示地方就是在舞台上,就像战士最好的发挥地方是战场一样。 之乎者也 记者:你是一个音乐家,你觉得自己最理想的发挥地方是舞台上还是作曲间呢? 罗大佑:我觉得自己的有些歌是很不容易唱的,必须要我自己的破锣嗓子来唱嘛(笑)。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些歌必须在黄土高坡上唱,有些歌必须在城市里唱,所以每首歌都有自己的舞台,人也一样。 记者:你以前写过《未来主人翁》来描绘当时社会尖端力量,如果,现在再让你描绘一下他们,你会写怎么样的歌? 罗大佑:可以是情歌,写成熟人的爱情观。就像我离婚之后为李烈写的一首歌,像这样经过几十年情感上的起起落落之后,我写下了“青春年少承诺时的勇气比不上回心转意担当住的珍惜”这样的歌词,我觉得成熟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年轻人不太容易有这种感情。情感它会是一路发展、一路延续的。上帝造人不是只制造了一种人,而是制造了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太不一样了,地球就是靠着阴阳、晨昏协调运转的。 记者:觉得你说话中有点宿命的味道。 罗大佑:对。我觉得美国“9.11”事件发生之前,这个世界还是另一个世界。今天我到飞机场,工作人员连我的指甲刀都要没收,因为我是弹钢琴的,会随身带指甲刀。因为那一场恐怖事件,连我弹钢琴都要受影响。所以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的变化方向、尺度都是很难预料的。一旦出了状况以后,大家都会受到影响。 记者:作为一个音乐人,你理想的音乐状态是什么? 罗大佑:理想的音乐状态就是让自己的感受能够真的通过音乐表达出来,但首要前提是你要真的去生活。我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我走在街上,比较少有人能认出我。我想在这一点上,刘德华、张学友他们会比较辛苦一些。因为我是一名作曲人,作曲是一个观察生活、体验生活的过程。要做好曲就必须有自己幕后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幕前的表演。 记者:你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你觉得自己过去的47年中,最大的成功是什么? 罗大佑:最大的成功就是没有让太多的人认得我啊,我可以有观察的空间、创作的机会。如果我走到街上,大家都要跟我合影,问我要签名的话,那我就完蛋了。一个人一旦成为明星,他就无法再创作了,因为每个人都把他看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异样的人。 记者:你觉得内地的流行音乐与港台的流行音乐差距还有多少? 罗大佑:差距会越来越小,像李宗盛已经在上海成立了音乐制作中心,我以后来内地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因为都是中国人嘛,我们之间的沟通应该越来越多。加上科技的关系,全球化的倾向会越来越明显,沟通会越来越快,音乐制作、写歌词的方式或者对好歌的感受也会越来越接近。我相信未来5年之内,音乐会有更快的飞跃。 记者:目前,你比较看好哪一位年轻的歌手? 罗大佑:年轻的歌手不敢讲,因为我的年纪已经大了嘛,老男人去评价别人不好了(笑)。但是有一点,进入乐坛这一行,假如没有十年以上的决心,要想发展成什么样是比较艰难的。因为这个行业不像做医生,如果考试都过关的话,学校会给我一张毕业证书,这个行业没有人会给你一个证明,会保证你的演唱会会有多少人听,你会达到某种成功。这个行业是相当不稳定的。惟一的保证只有自己给自己的承诺和信心。即使有足够的天分和信念,还要有极大的耐心和毅力。 记者:你觉得台湾乐坛目前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是成长期、成熟期,还是糜烂期? 罗大佑:其实每一个事业都有三个阶段,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现在的成熟也许下一刻看就是成长,成熟太过就会糜烂,而糜烂的同时也有新的成长。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嘛。所以我是永远抱着希望,虽然这个事业目前有许多的问题存在,但人如果放弃对明天的希望的话,人就不会存在了。 记者:时势造英雄,如果你晚生20年,你觉得在流行歌坛上,你会有现在的成绩呢? 罗大佑: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常常在想,假如贝多芬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他肯定是个摇滚歌手。因为他不会弹钢琴或是拉小提琴,他肯定是弹电吉他。 再唱恋曲 记者:你怎样看待婚姻与爱情? 罗大佑:我觉得婚姻与爱情是很不相同的。婚姻是一种合约,爱情是两人之间的一种承诺,我比较相信承诺,而不相信合约。很多人是喜欢签合约,然后到处悔约,拿了钱就跑人。婚姻这个合约还有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终身合约,我们现在签的一般都是两年或三年合约。一个人如果签了终身就完蛋了,因为两个人很难同时死掉。当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去了的时候,另外一个人怎么办呢?我比较相信感情是一辈子的,但婚姻就很难说。 记者:很多人说天才是不适宜结婚的,你认为呢? 罗大佑:我可不是天才啊,我只是有一点天分,耳朵比较灵敏,愿意下苦功,我愿意抛弃掉一个我已经念了7年的医学,去投入生活、表现生活的人。我不太愿意说自己是一个歌首,倒是更愿意说自己是一个作曲家。我真不是什么天才,我也结过婚啊,也失败了啊。 记者:和李烈分手后,现在有新的爱情目标吗? 罗大佑:新的目标暂时还没有,我和李烈分手后还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公司的开销我们俩一人一半。她做电视,我做音乐,我们还在相互支持。毕竟感情是一辈子的嘛,我并没有把婚姻想成结了婚就有了一辈子的保证,离了婚两人就要反目成仇。真正人与人之间讲缘分的话,只有感情是一辈子的。那我相信人不应该放弃希望,人不应该放弃对自己爱过的人的希望。其实我和李烈还是可以用爱去面对以后,只是现在需要用一段距离把目前的不愉快消散掉。 记者:你觉得你和李烈之间还能继续以前的爱吗? 罗大佑:当然有可能,爱还有很多种啊。一见钟情的爱、百年好合的爱等等,各种各样的爱。我们可以换一种爱来继续嘛。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但矛盾的人的优点是会思考,他不会觉得思想是单方向的,而是会寻找更多的契合点,对爱情也一样。 深秋的上空,荡漾着罗大佑的歌声,像秋日温煦无力的阳光,又像若即若离、拂面而过的微风,你拿捏不住,分析不清……而,你的心房,早已成为他的俘虏,因为,爱只是心灵的承诺,也只属于懂爱人的心。 (原载《东方文化周刊》2001年第4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