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撰文 张念

　　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9月1日晚8点左右，深圳体育场，天空下着雨，针尖一样的细密。

　　人们都来了，情人，夫妻，朋友，同事，带着各种各样复杂关系的人群，有的是一个人，撑着一把伞，抛开了所有的关系，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地，朝着共同的方向涌动。豪华轿车，很多，一排排，在雨中静默，企图寻找不再豪华的记忆，一个女人，在树下打手机，她说你来吗，听罗大佑呀，看来是临时的约定，你来吗，也许不来，有一千个理由来，也有一千个理由不来，然后是焦急的等待。很多人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上面有歌词，紧紧地捏在手里，看不清面影，手的表情是虔诚的。当歌迷的日子已经远走了，很多歌词，很多往事，很多心情，就这样重新捏在手里，手的温度，能够复苏这一切吗？体育场有很多门，很多人找不到自己的门，被敬业的保安撵来撵去，这小小的麻烦并没有引起骚乱，今夜，非常非常的有秩序，今夜，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记忆的入口，今夜，这座年轻而疲惫的城市，有人难以成眠。

　　8点20分，时间的临界点，以此为界，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所有的人，都站在了昨天，所有的人，不再思考未来。

　　喜欢一首歌，爱上一个人

　　歌声是从黑暗中飘来的，很深很深的黑暗，时光隧道般幽深，记忆的团块在一点一点地分解，像一种神秘的化学反应。舞台很小，灯光一盏一盏，亮了，那个穿黑衣的男人，随着光与影，飘逸而来，身姿依旧，左手是话筒，右手是一瓶酒，一曲终了，必然喝上一口。尖叫响成一片，高潮，不经意地降临，第一个音节才奏响，内心的火花就燃烧起来，这是怎样的一种的爱恋，这该死的不可遏制的记忆。一转身，潇洒自如的罗大佑，大屏幕上，却是一个谢了顶的头颅，刺眼的空白，时光雕刻的杰作，我们共同的宿命，台上响起《光阴的故事》，跟着唱，整齐的和声，完了，还是喝上一口，话筒里有轻微但急促的喘息，他说，原谅他吧，原谅一个47岁的老男人。怀旧也是需要体力的事情，伤筋动骨，伤了谁的心，这时光倒流的幻觉，被那刺眼的空白刺伤，终于和严酷的岁月达成集体的谅解，掌声清脆，请原谅我们发霉的记忆，原谅我们终有一天走向衰老，原谅我们去絮絮叨叨的怀旧，原谅我们伫立雨中的冲动。

　　接近中场，罗大佑脱去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绿色T恤，还是有好看的体型，平直的肩，腰身和腿的线条，除了头发，几乎难以辨认出岁月的痕迹，他唱《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高音没能唱上去，打住了，乐队非常默契地接了过去，滑到前奏，没谁起哄，谁的错，谁之过，那穿过黑发的手，那发丝一样牵缠不清的爱恨情愁，因为喜欢上一首歌，必然喜欢上的那个人，不完整的音符，难道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失误，谁可以完整地唱出。唱到一半，就消失了，那穿过黑发的谁的手，已经无从记忆。爱上一首歌，爱上一个人，你会没有理由地无限度地去宽容，屈从，把自己缩到最小，没有人抱怨，《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就这样唱完了。只有你能懂，我的黑发，你的手，它们可以作证，证明那残缺的音区，那首不完整的歌。

　　白停不住的雨，停不住的爱人

　　音响坏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不可避免的事故，坏天气，谁也不能阻挡，就像所有的初恋，必然是场意外的事故，默默地忍受。贵宾区没有雨棚，伞一个一个紧紧地挨着，往前移动，像深山丛林中，匍匐大地的蘑菇群，情感的融浆，在一片静默之下，无人知晓。罗大佑曾对记者说，他就要这种感觉，往前涌，这是一个刻意的阴谋，你要和自己的耐心意志做战斗，一场欲罢不能的明知会失败的感情，不顾一切往前涌，真的，大家都在往前涌，谁也没有退缩。可台上的罗大佑还是借修音响的空隙，提醒大家，不要被雨伞刺伤了眼睛，雨像化学反应的催化剂，人们在理智中完全地疯了。中年男人的冷静和台下无名的狂热，构成了一场奇怪的演唱会。罗大佑也湿透了，他跑到了雨棚的外面，他说，有种的扔掉雨伞。啪，惊雷在他话音停落的地方响起，紫色的闪电，大自然铺垫的戏剧场面，“轰隆隆的雷雨声，在你的窗前”，人们真的疯狂了，伞脱手而出，一个男人脱掉了皮鞋，脱掉了上衣，一个女人，白衣白裙透明地贴在身上，内衣和曲线在微光中依稀可辩，他们唱《恋曲1990》，1990，比现在年轻十岁的1990，歌声中带着哭腔，泪水被雨水无情地冲刷，一万个人的一万首恋曲，连成一片。多么糟糕的演唱会，一下灯熄掉了，一下左边音箱，一下右边音箱，轮流失声，一下架子鼓断气，可是，今夜，音乐不在台上，也不在音响里，甚至和罗大佑无关，音乐在每一个观众的嗓音里，从那里发出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罗大佑说机器没有人坚强，我们不能指望机器，不能指望天气，不能指望上了年纪的歌手，我们自己可以唱，我们不是听众，罗大佑的声音被伴奏盖过了，乐队的声音被观众盖过了，观众的声音被大雨盖住了，这简直是一场宏大的交响乐音乐会，歌声过后是尖叫，尖叫过后是代替尖叫的哨音，哨音过后是惊雷，惊雷过后，那纯真年代，奇迹般响彻夜空。

　　插曲

　　嘉宾　　 齐豫是这次演唱会唯一的嘉宾，这位有着浓郁波西米亚气息的女人，穿一件橙色的露胸长纱裙，发胖了，远看，像大厅里的座钟。声音没有了人们记忆中的诡异和空灵。来去匆匆，有点胡乱应乎，最美丽的是她的长发，细碎的波浪滚到腰间。《橄榄树》掀起了小小的高潮，大家总是抢在她前面两拍，急不可待地唱，流浪，流浪，流浪，在这座年轻的移民城市，流浪，有着特别的涵义。

　　舞美　　 舞台基本没什么设计，这是罗大佑的要求，要把自己和流行的偶像级歌星区别开来。小小的舞台，几乎被黑忽忽的乐器和相关设备填满，常常和穿黑衣的罗大佑混淆。台前分立两边的8道光柱，一直昏昏沉沉，电压不足似的。

　　设备　　 不太好，音箱，话筒，大佑的耳机轮流犯毛病。演唱中，还有人临时跑到台上，像一个救生员一样，贴在罗大佑的身后，给他换耳机。罗大佑随着节奏左右摆动的时候，“救生员”也跟着摆动，演双簧一样的滑稽。音箱弄了两次，还能听见啪啪啪的交流声，混响过重，在演唱的过程中，还能感觉有人在调整音频。

　　人数　　 号称容纳3万人的体育场，大概只卖出了三分之一的票，场子中央的贵宾席，摆的是红红绿绿的塑料椅，没有填满，斑斑驳驳的。没人的地方积水，一滩滩的水，泛着光，有时比舞台还强烈。因为舞台两次灭灯，像突然休克，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

　　旁白

　　高潮

　　开场几分钟，高潮很快来临。《童年》，《光阴的故事》，《恋曲1980》，《恋曲1990》都带来了高潮，这些歌好唱。

　　歌迷

　　一个地道的歌迷，从头唱到尾，比罗大佑的体力好，高音好象也上去了，有时他还站了起来，没有跟着人群像风中的小草一样摆动。旁边有个小女生，大概是女友，在不停地骚扰他，说，我怎么一首歌都不会，回去吧，没劲。

　　兴奋

　　绵绵细雨中，穿插了两次恢弘急促的大雨，挟裹着电闪雷鸣，一打雷，所有人的神经都兴奋起来，欢呼尖叫，不知道罗大佑在唱什么，他的声音被雷声赶跑了。

　　痴情

　　演出一结束，罗大佑就在黑暗的掩护下，消失了。只见一辆闪着警灯的车诡秘地转过一个出口。很多人不相信伊人已去，还喊着他的名字，呆呆地望着黑压压的舞台出神。

　　预测

　　很多人失眠，很多人感冒，很多人会拨响旧情人的电话。

　　后果

　　本报编辑部在9月1日，组成了亲临演唱会小分队。坐的是11点50分开往深圳的准高速列车，一路上，五音不全地哼着支离破碎的大佑情歌，让人想起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

　　后果1：蔡洪波同志由于公务缠身，没能准时赶到，不吃晚饭，就在大雨中坐上不敢加速的奔驰车。在现场，边啃面包边跟着唱，引发了胃痛。

　　后果2：张向东同志在演唱会结束后，过分地留恋忘返，以至掉队。见着队伍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想找人彻夜长谈。

　　后果3：于津淘同志的真皮坤包被雨淋透，摩托罗拉手机进水，出现了摁任何一个键都会振铃的奇怪现象。

　　后果4：据反映，当夜，陶勇同志回到宾馆，就靠在床上抽闷烟，目光痴呆，让同室的刘昆亚同志看得心惊肉跳。

　　后果5 ：曾敏儿同志演唱会结束，突然失踪，并且24小时连续关机。关于曾小姐失踪一案，本编辑部正在审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