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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肖复兴 那么多万花筒一般旋转不停的流行歌手中,我很喜欢台湾的罗大佑。他的歌带出得少,但说明他的耐心。眼下有这样的耐心的歌手越来越少。我们和歌手连同那些制作出来的歌曲,都像是跳蚤一样急不可耐地彼此蹦跳着,冲撞在一起。 罗大佑和一般流行歌手拉开悬殊的距离,首先在于他一般不唱那些已经腻透了的腻得如同肥肉片子的爱情小调。这是他最明智之举,是他的学识在五线谱上的显示。这样,他便和那些只会唱唱男欢女爱的歌手拉开了距离而显示了他的个性,显示出他不那么偏安于流行的特色。在这诱惑良多的世界,有时不选择什么比选择什么更能说明问题,或者说更难一些。 罗大佑最早出道的歌曲《乡愁四韵》,是1974年的创作。一开始,他便把自己的脚跟没有落入脂粉和温柔乡中,而是将那乡愁这一带有永恒主题尤其是台湾人心头极为敏感深刻的情结,首先带进他的音乐之中。可能刚刚起步,他觉得自己的实力还不大够,他借助了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的诗,自己为其谱的曲。那诗本来就是一唱三叹,余音袅袅,充满韵味,再让他谱上略带忧郁的曲调,确实让人冥想感怀。他在开始的时候,似乎就懂得艺术其实是应该极其朴素的,朴素得就像我们自己的身体。而许多流行歌曲已经二八月乱穿衣,以为穿得越花哨才越好,偏偏将自己最为真实的身体遮掩干净了。或许,他们本身的身体或过于肥胖或过于干瘦本来就不那么漂亮,只好去借助外在的力量。罗大佑却用最为简单的旋律,而且四段所唱的四韵旋律都是一样,只是在结尾处的唱法上略作小小的处理。好的音乐,就是这样的简单,那旋律一下子能让人记住,像水渗入泥土之中,而不是做貌似耀眼的珍珠只作矫揉造作的滚动状。 大约十年前,我第一次听《乡愁四韵》,一下子就记住了旋律。十年过去了,现在依然能记住那旋律,即使余光中的歌词忘记了,但那旋律没有忘记。这真是奇怪的事情,说明好的音乐确实比好的诗还要让人铭记心扉。这就是音乐独特的魅力。如果说好诗是一杯好酒,那么好的音乐则是围绕在我们身旁好的、没有被污染的空气。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在我们的身旁,天籁般默默地滋润着我们;而即使再好的好酒,也只是制造出来的,而且不会时时出现,只能在宴会上供我们品尝,越是好酒越需要这样的场合和机会,便怎么也有些人为的痕迹。 罗大佑早期的歌曲,据说现在有些人觉得他有些幼稚,开始不大喜欢了。我不知道罗大佑自己对它们取什么样的态度,是否有些悔其少作?我却很喜欢他这时期的音乐,借助一点现代的摇滚,但不那么肆意那么刻意,而且很随意,很自然。他后期的音乐有的有些造作,让人感到他是在有意改变自己以显示自己是在不断前进不断创新。其实,不断变化是一种追求,固守自己坚持一种保守主义的方式,同样也是一种艺术的追求,就怕在这两者之间徘徊,像一条发情又饥饿的狗在两根骨头间追逐奔跑。 这个时期的歌曲,《童年》、《鹿港小镇》、《光阴的故事》,确实不错。《童年》的明快带有的少年心绪,《光阴的故事》的跳跃带有的青春情怀,说明着他对待生活的态度,这态度让人感到温暖而温馨。“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他的歌词和他的旋律极其吻合。《鹿港小镇》唱得略有哀婉却很动情。它是一首怀乡之作,又是一首流浪之作,它有情有景,有人有物,而绝非常见的那种大而无当的音乐,那歌词可以像换衣裳一样随意更换,那旋律像卖笑女一样尽人可夫。“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在这几句低吟唱完之后,接着是节奏明显变快的发 问般的旋律:“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水银泻地,一气呵成。他那种被人们称为"词曲咬合"带有说唱结合的独特的音乐风格(倾诉感极强,但多少有些絮叨),让他显得有些少年老成,似乎饱经沧桑,游历了天涯海角,看遍了春秋演义。这一点点内核,这一点点韵味,恰恰是许多年轻歌手没有也学不来的。 上面说的这三首歌不仅曲子是罗大佑自己谱的,词也都是罗大佑自己写出来的。他再不需要拐棍,即使是再大的诗人也不需要。我听到他以后的歌曲,几乎全部都是他自己写作歌词。这一点上,罗大佑和那些只会唱别人为其写的歌词而且许多是陈词滥调虚假空洞得要命的歌词的歌手们,再一次拉开了距离。罗大佑的歌词写得并不篇篇精彩,大多写得比较直白。但他的最大特点恰恰是用这类似大白话的词语,来诉说着他对现实尤其是现代化都市的介入和批判的态度,表达着一位艺术家可贵的思想和良心。这和那些浅薄的歌手实在不一样,没有良心的歌手也许只是少数,但没有思想的歌手却是可以大把大把地抓,哪怕他们唱得再动听,也只是衣裳架子缺少血肉。比如罗大佑在有一首歌中这样唱道:“眼看着高楼越盖越高,可是人们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苹果的价钱卖得比以前高,味道却不见得比以前好;彩色电视机越来越花哨,能辨别黑白的人却越来越少”确实写得不错,让人感喟,面对一些东西,思索一些东西,而不只是被流行淹没或在流行之中找不着自己。 罗大佑有的音乐,我不大喜欢。比如他对王洛宾那些新疆歌曲的重新配器和诠释。他毕竟离新疆遥远,有些不可为之而强为之,情感并不真实,多少有些造作,像是穿着一件没有熨平带着好多褶子的服装就匆匆登上了场。不过,我们干吗非得要求好歌手十全十美不可?他有着自己的特点就够了。更何况在他仅仅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能够让我们一直长时间喜欢他,而且还能总记住他的几首不错的歌。在眼前鱼龙混杂的流行歌坛上,能找到几个像罗大佑的歌手呢? 《童年》、《东方之珠》、《恋曲1990》,这样虽说不多的几首歌,但可能许多人会唱,却可能不知道作词作曲的就是罗大佑,但这不重要,也没关系,那么多的人唱了,喜欢并流传开了,这就够了。这就像风吹着树叶在飘,吹着我们的头发在动,看不见风又有什么呢?风毕竟飒飒地吹过。在夏日,有风的日子总会让我们感到比无风的日子凉爽。 (原载《文汇报》99/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