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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雨门 在我个人的2000年编年史中,最令入瞠目结舌的文化事件,除了高行健戴上诺贝尔桂冠之外,值得记录的,至少应该还有大众媒体集体无意识地对罗大佑所进行的造神运动。 一场始于传言继而获得证实的演唱会消息成为整个夏天最灸热的话题。罗大佑,这个一直被大众假想着的文化英雄,终于能以最直接的方式与大众飘浮的欲望会合了(现在看来,这场事先被想象得庄严壮阔的会合,除了出现票房奇迹与卡拉oK式的自我陶醉外,还能有什么呢?)。 一个被过剩的赞誉理没的人,一个以过去时态演唱的人,一个在音乐上远离今天的人,在2000年不合时宜地成为一种人人都能够开采一把的新闻资源。 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啊。一场象征意义多于实际意义的演唱会,这个简单的事实经媒体不断地滚动渲染扩张放大,终于演化成为一个具有划时代色彩的文化事件,继而强劲地刺激着大众疲软的思想神经(仿佛突然间,人们恢复思想了)。媒体以大众的名义对大众有效地施展了催眠术(即使在更久远的时间长度里,这仍然可以被视为一个成功的个案)。于是。有幸出现在媒体上的人们,集体性地开始怀旧了,集体性像模像样装腔作势地开始深沉回望了(媒体的诱奸与大众的自愿出卖,这种互动关系是构成罗大佑神话的基础性设施)。 青春怀旧的情结像泛滥的泡沫充斥于各种媒体,也充斥了人们的视听感官。我认同那其中的瞬间真诚,但我更怀疑掺杂其间的虚假与投机。在更多的时候。罗大佑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借口。每个人都用罗大佑来粉饰自己的过去,为过于黯淡的青春寻找亮点。或者.借助罗大佑来重新获取被时代剥夺的话语权。 一场出于各种原因可能是不同寻常的演唱会,在经过那种纵欲般的渲染铺垫后。这个并无标志意义夜晚被置换成一个时代的夜晚,一个所谓的一代人的夜晚。 神话诞生了。或者说,所谓的神话被炮制完成了。任何神话都是公众合谋的结果。而在今天,制造神话的首要前提是有利可图。事实上,一种实际的利益或形式上的利益已经存在(媒体的影响力,乐评人的文化身份,演出的票房收入,以及公众虚幻的满足感都是这个神话中可以被分享的成果。)。 真相的缺席和价值的丧失是不争的事实。当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身临过的场景重现了。我说的是8月6日的晚上,一个以罗大佑为中心以媒体工作者为主体的晚餐。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双眼睛,同时也有幸能够窥见某种真相被粉饰与掩盖的踪迹。 每个人都在急切向罗大佑表白自己的歌迷身份,以及这种身份的忠实可靠程度(多么有效的距离消解)。每个人都想挖掘罗大佑的过去,并且以此来印证曾经有过的猜想(思想以另一种方式产生了)。这是可以被理解的。然而,当这些意愿性的内容通过媒体的转换最终变成公众信息被传播时,问题出现了。真实的罗大佑消失了。 罗大伤的确有足够的理由值得言说,但这种言说绝非只是一种声音。为什么没有人去质疑罗大佑?他的创造力以及隐藏在音乐中的文化形象难道是不容置疑的吗?)他的社会批判真的具有足够力量吗?他可以形成他的高度,但这个高度难道就能够成为丈量流行音乐的一种权威尺度吗? 这种质疑的权利被有意无意地放弃了。而另一种情绪泛滥成灾,有那么多媒体工作者(在此我拒绝使用“记者”这个词)在用他们的眼睛描述罗大佑。但这些描述者的身份是可疑的,由他们传递的信息也是值得怀疑的。与此同时,某些陈旧性评论未经刷新地随意引用,使这种误读在更大的层面上扩散。罗大佑的头上戴上了并不属于他的光环。 可笑的知识崇拜,可厌的话语专制。在这个恶性循环中,这场新一轮的造神运动不断趋于完善。 但这个神话结束得并不完美.那场似乎被期待已久的演唱会完全是卡拉OK性质的。台上那个46岁男人唱得气喘吁吁。他已经力不从心,疲态尽现,不堪时间的重负。而听歌的人也累了,蕴藏已久的热情突然被抽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是在瞬间形成的,它毫无表情地吸走了所有的热量,只留下一些空洞的声音。已经消失的并未得到重视,而备受期待的也没有如期而至。有许多事是经不起重复的。这个庞大的神话终于显出了泡沫的原形。 一种形象控制了你。它是如此的合理可信,几乎成为真相本身。就性质而言,这只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为普通的一种细节和景象。它以更换面目的方式重复于生活的深层与表面。 每个人都有用想象来塑造另一个人的自由.有崇拜和颠覆的自由。而当这种自由与某种话语权力共同合谋时,一种丧失的危险便近在眼前。 事实上,每个人的手中都掌握着足够的有关真相的线索。至少在面对罗大佑时,我的视线告诉我,我所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单薄的并且适度延缓了衰老的中年男人,有着植根于精致生活的修养,话语方式带有庞杂的叙事特征,善于表面合作,对赞誉保持矜持,不断刻意强调自己的作曲家身分,同时又具有那种商人的敏锐度,热衷于谈论过去而绝少涉及现在。就是这样,他的过去不可颠覆,而他的现在无可告白。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罗大佑致敬。我把本文当作是我的致敬。因为在我眼里,他是一个人,一个融入在日常生活中的人。承认他是个人比接受并且崇拜一个神更有价值。我以此接近并感知他曾经的音乐,同时也忠实地还原了我固有的偏激。 (原载《艺术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