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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fonter 有一次,谭子对我说:“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写罗大佑的文章,都是在说他的歌词如何如何,却不提他的音乐?”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确信他是迷惑而不是嘲讽之后,才开始低头想。我不敢肯定是不是有关罗大佑的大多数文章都在讨论他的歌词——因为当时谭子发感慨的背景只是李皖的一篇东西,最多还有对从前的一些模糊印象,以及我们聊天的把柄。我们都远远算不上博览。而那些精心研究音乐的人也许一直把文章写在我们读不到的地方。这完全可能,不承认就是自欺欺人……然而答案这么简单,会使闲聊无法进行下去,显得很没有意思。 你看,聊天就是这样:不断地制造问题或者伪问题,以满足继续的需要——双方(如果谈话在两个人之间进行)都应该知趣,领会或者装作领会了问题的深刻性,并竭力提供有趣的答案。有趣的标准并不限于机智、幽默、或者真正的深刻。事实上,只要它能自圆其说,同时又不流于简陋,也就够了。在场者的默契能弥补答案的一切缺陷,而且要随时准备放弃它。正是这种态度,给予了我们交流的快感:对抗、妥协、接受暗示、互相安慰、思考、警惕、犹豫、惶惶不安……等等等等,就像两条“啃着一根共同的骨头”的狗——这个比喻来自安徒生《雪人》中的一条老狗,它是在描述一对人类的恋人,而我认为:所谓恋人,只不过是聊天方式的一种而已。 我憋了大半天,想到了另一个不那么简单的答案。这么说吧:罗大佑的歌曲,是由音乐(曲)和语言(词)构成的。而评论文章的写作,仅仅是由语言组织的。用语言(评论文章)分析语言(歌词)是容易的,企图解释音乐,就困难了。尽管可以通过某些术语来接近音乐,但始终因为表达媒质的不同,反而使阻隔多过沟通。 我为自己的这个答案洋洋得意。它的开放程度惊人。只需很简单的过渡,就可以把讨论引向“是否可以音乐自身的形式来评论音乐?”的话题。这个话题包容性强,甚至像我这么不懂音乐的,都可以发几句议论。这显然很有意思。然而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答案公布出来,一位朋友突然造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这位不速之客手中的盗版影碟闪烁着亮晶晶的、诱惑青年的欲望的光芒,他的眼里也跳动着同样的光芒。于是我们停止讨论,看影碟了。其实结果照例平淡。我们只不过又温习了一遍乔治·奥威尔所说的那种“抄来抄去”的“六种情节”而已。然而等到闲聊重新开始时,我们已经忘了那个关于罗大佑的话题。 这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又想起来,是因为现在我正听罗大佑的CD。这是张盗版碟,专辑名字叫《青春舞曲》,共收了十六首歌,以台语歌曲为主。这张碟的一个好处是,虽然身为盗版,却富有正版精神,配着歌词。可以想象,台语歌词用汉字写出来是个什么样子——这也正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反复地听着那首《青春舞曲2000》,一边看歌词。在这个过程中,有两点事实引起我的注意:一、罗大佑赋予这首歌以很强的叙述能力。这使我虽经两重阻隔(台语到国语的直接音译、盗版歌词中大量的错误印刷),仍然能大致明白他所歌咏的内容。当然,其中肯定包括了猜测字面意思、通过想象弥补空缺以及擅自解释他的隐喻等等误读方式。这些误读仅限于文字,与音乐无关。 二、罗大佑在高潮部分直接引用了《青春舞曲》的旋律。其中一节的歌词也是。而另一节则返回到台语,只在吟唱时注明了原版(“别的那样哟,别的那样哟”)。仔细倾听,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引用插入得非常利落。尽管和前面的节奏并不一致,这一段在音乐上也并不显得突兀。听的时候,是歌词语言的转变立刻惊醒我的。这个现象似乎是在暗示:音乐的融和性要远远强于语言。语言常常需要解释,而音乐却可以无视差异和晦涩,直接表现。 这两点是我想起去年那个话题时,回头来在歌里找到的东西。事实上,我听歌时的感受要繁杂和丰富得多。一般地说,艺术上的每一次审美过程都倾向于达到某种结论,但大多数的结论都是令人沮丧的。归宿是一个死角。过程才充满了表达的各种可能性。所以我乐于承认,我不是解释歌曲。我不是评论罗大佑。我是在倾听音乐。 (男女声合) 台湾仔如何兴旺 前途斗阵来摸 乡城的闹热交通 亲情分散四方 台湾仔为着战争 唐山过海逃生 一箍蕃薯发万千条根 众人相况起赤 歌里没有罗大佑,而是一队男声和一队女声的合唱。过门很短,迅速地设定了节奏。一开始就是齐唱,大家都很谨慎,循着首句的问号,小心翼翼地面对这个早已熟悉的话题。对我来说,陌生感来自台语,和“唐山”这个名词。 (男女声交替) 按怎有人暗地乌天拼死在相弹 原来是万年王朝分割地盘在交换 是按怎朋友亲戚假面裤带结相绮 可能是厝边冷冷冰冰挤相倚在住 这阵台北街头巷尾四界摆是人 莫非是现在四海弟兄渐渐放出笼 请裁二句 老神在在摆吗无法度 是甚么规矩 甚么步数 甚人的制度 疑问,解释;疑问,解释;事实,疑问;事实,疑问。男女声的交替加强了追问的效果。音乐的节奏也在推波助澜。句子变长,歌词在拍子里显得拥挤,积蓄着力量和答案。最末一句的排比由女声唱出,照普通话的音听来,“甚么”就是“虾米”,“甚人”就是“虾仁”,多了点滑稽的意味,而反诘的力量甚至显得更加强烈。 (合) 摆来这 来靠良心来拼 做伙牵行来相车拼 同齐顾名声 转来这 摆转来做阵企 斗阵趁食变鬼变怪 相争变面互相育惜 这几句总结,我在听和读的时候,感觉差异很大。音乐及唱法的表现上,我体会到的是一种鼓舞的精神,好象拔河的号子一样;在阅读歌词时,又多生出痛惜的情绪。这几句话的真正意思也许和我的理解大相径庭,一个轻易的否定或转向就可以使我的解释落空。但情绪是很难消解的。 (交替) 按怎有人礼数假仙定定在咒誓 原来是万年王朝在分割地盘分内外 是按怎情感摆总亲像习卖在生活 可能是厝边冷冷冰冰挤相倚在住 世事无常天落红雨社会在进步 莫怪看现在四海兄弟渐渐有头路 请裁二句 老神在在在嘛无法度 是甚世界 甚在生活 甚人的前途 罗大佑总是不肯把目光只盯住一个点,他的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神散漫而孤独。这一节的追问已不仅仅是外在的社会现实,而且已经触及现代人的普遍的心理状态。歌声中因而又加入了对无奈的理解,一边问,一边对所有的答案表示失望。从上一节开始算起,短短十七八秒的时间,男女声都略显出疲惫来了。 (合) 摆来这 来靠良心来拼 做伙牵行来相车拼 同齐顾名声 转来这 摆转来做阵行 斗阵趁食变鬼变怪 相争变面互相痛惜 鼓点跟得很紧,好象害怕被丢掉似的,这表明节奏不是由它控制的。那是谁呢?歌词。在这一点上,罗大佑表现出他对语言的注重,或者说,是妥协。就在同一张碟,和这首《青春舞曲2000》相隔了一首歌的后面,是一段一分三十秒左右的吟唱,名字就是《吟》。这首是歌页上唯一没有提供歌词的。罗大佑独特的低沉的音质在背景乐里含混不清,无法听出他在唱什么。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首先,而且自始至终被他的声音所吸引。可以这么说,哪怕歌词是虚无缥缈的无意义,罗大佑都始终会坚持把语言的表现力放在前面——至少是和音乐共同分担表达的角色。 这个事实可以作为回答谭子那个问题的理由之一,也可以解释罗大佑为什么极少用别人的歌词。在我听过的他的歌曲里,我只知道一首不是他自己写的词:《乡愁四韵》。这是余光中的名篇。在那首歌里,罗大佑用一把吉他营造出了与大诗人同样深厚优美的意境。 (合,普通话) 太阳下山 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们的开 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别的那样哟 别的那样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引用是对经典的重读,跨语种的引用还包含了对经典所揭示的普适意义的信心。具体到这首歌里,对文化认同的犹豫心情也表露无遗。在台语歌曲的行进中,突然出现了普通话,发音标准、吐字清晰,而且两种语言的过渡非常自然,简直是天衣无缝。转眼间,我们从一首台语的当代歌曲里找到了汉语的民歌经典,但这一回归的同时,也指出分离的现实。“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的反复出现,暗示了,分离不仅是空间上的,还包括时间上的,而且后者几乎是难以逆转的宿命——文化就象青春,一去不回来。 (合,台语) 法统落崎宝岛犹原闹热滚滚 菜芋仔生根蕃薯同款定定心闷 兄弟朋友牵手甘爱吞忍 高速社会电脑生活何时安稳 往来天顶美丽海岸按怎会顺 别的那样哟(普通话) 别的那样哟(普通话) 大雨大风摆是同咱的命运 这是全曲最高潮的部分,罗大佑完全放弃了用音乐来表达的欲望。《青春舞曲》的旋律中,狂舞着不安分的杂乱情绪。对现实的迷惑、不满、失望、关怀等等矛盾的心理交织在一起,安放于歌声的后面。单就音乐来说,只表现了狂欢的一面,听不出对文化困境的忧虑。这是罗大佑最擅长的:仅凭对一些看似琐碎的现象的描述,就能凸显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难题。 (合) 台湾仔如何开封 前途斗阵来摸 顶下摆闹热沟通 饼大分散四方 台湾仔为着战争 移民过海逃生 一箍蕃薯发万千条根 众人相竞起赤 一箍蕃薯发万千条根 众人相竞超灵 众人相竞起灵 众人相竞起灵 最末一节的合唱,再次捡起了最初的问号。男声和女声都作出试图恢复信心的努力,双方有意将声音放轻,含蓄,节制,生怕疑问会变成继续前进的障碍。老实说,我在全篇歌词里,最不理解的就是“起灵”的意思。这个词应该不是它在汉语里的那种所知,按照字音,我宁愿相信它就是“乞灵”,但这个词的绝望意味让人无法承受。也许存疑还好一些。 我必须再一次说明:这是张盗版碟,它提供的歌词错印连篇。我原封不动地抄了,甚至最明显的错误都没有改(比如“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们的开”中的“们”,应为“样”)。我的看法是:听正版碟固然值得尊敬和羡慕,听盗版碟也不必觉得太丢人,尤其是它还配有歌词——哪怕歌词里印刷错误的部分比印刷正确的还要多。 来源:在野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