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舒骏的启示

  文/胡晓东

  写这篇文章时,刚好拿到黄舒骏的第四张专辑《何德何能》,听的时候发觉似乎失去了以往那种震撼人心的感觉,歌词背后印着的“祝你幸福”四个大字,是否折射出黄舒骏现在的心态:沉醉于幸福之中,失去了一颗触动的心灵?

  一直有这样的看法,每个时代都有它的俗文化,正如汉魏的赋、唐诗宋词元曲以及明清的小说话本。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流行歌曲,正是当代典型的俗文化。然而,对每个时代来说,它固有的典型文化形式,到后代便不复发光彩,究其原因,和文人学士的参与有关。以词为例,先期的小令,如柳永等,风格平易,清新自然,恣意纵横,直抒胸臆,正如当初的台湾校园歌曲。到了盛宋,经几代人经营,渐渐有了初步格律,教坊酒肆传播弹唱。苏、李、陆、辛等人将词引入前所未有的高古,清丽,婉约,或以词为形式,抒发家愁国恨,在艺术上有很高成就,这正如罗大佑的作品。但也必然带来了以后的陨落。以后所谓“南宋四大家”,他们为超越前人,不惜精雕细琢,提介一种“空灵婉约,哀而不怨,怨而不恨”的文风,但词句晦涩,已成了欣赏品,而脱离了人民群众。在我看来,黄舒骏正在向这一步发展。明代前后的七子等人,他们的词已知所云了,词这种文化只存在于文人学士的案头。至于民间,因已有格律束缚,难出佳作。再也不见往日“妙句一出,天下传闻”的风光了。那是真正的没落。

  流行歌曲,作为现代人娱乐的一种文化形式,已有定评。一名歌星的影响,正和当年范仲淹、周邦彦、王安石之辈相仿。但怎样才算好的流行歌曲,怎样使之更繁盛而不衰败,却是我们想知道的。今天的研讨会,有将罗黄两人放在一起的意图,许多专家也喜欢将他们两人作对比。但,其实,这是很难比较的。平心而论,流行歌曲要做到艺术化是很难的。何谓艺术化,本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流行歌曲的第一功能是予人空闲时的愉悦、疲劳时的轻松,这种要求限制了它在思想内容与具体手法上的进一步深入。它的流行性、商业性总是在首位的。描写男女之情,配上动听的旋律,正是大多数听众所要求的。所谓流行歌曲的社会意义,只是派生出来的内容。何况即使是《We are the world》之类被视为有社会意义的歌曲,也无法不考虑其商业性。

  台湾的流行歌曲,罗大佑是个高峰,他摆脱了情歌的范畴。针砭时事,抒发人生,成为众所公认的流行歌曲代表人物。但大佑本人无疑有这样的态度,“好歌自会有知音,不必勉强每个人都喜欢。”甚至对于那些谀赏之评,极表愤概,有意无意间,逃避了对商业化的追求,这和古人的习性,何其相似!

  黄舒骏在台湾歌坛,隐隐有“罗大佑第二”之称,在内容的雕琢上比罗大佑更进一步。你听他的歌,无法不被这样的天才所折服。但这种“听他的歌”不是在闲暇时以此娱心的,而是认认真真“不为听歌而听歌”,研究的成份多了些,欣赏的成份少了些,至少这种欣赏也是研究之后的欣赏。

  上海的评论界,甚至台湾的评论界,对黄舒骏有很高的评价。但许多普通歌迷不以为然,黄舒骏几张专辑在台湾的销量是不值一提的。这正如我国的古代文学评论家,谈起宋词,对张炎、周美成、史达祖这些人津津乐道,对李清照却有些不屑一顾;谈起唐诗,也是对李商隐之流赞不绝口。

  但对于流行歌曲本身并不一定是好事。因此,每听黄舒骏的歌,总是“让我欢喜让我忧”,为流行歌曲有如此高的成就而高兴,为这种发展方向是否可行而担忧。他在商业上似乎无法同“那些”流行歌手相匹敌。如果朝这个方向发展,很让人担心若干年之后,流行歌曲是否会成为少有“有品味”的听众案头的作品而难以流行起来。

  好在流行歌曲已是一种商业化的文化,市场的调节自会解决这个问题。

  由此想到,大陆流行歌曲的现状不如人意。目前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呼唤几个罗大佑、黄舒骏的出现,而是要形成一种被大众接受的商业文化体制。我们当务之急,是能够有自己的王杰、小虎队,有自己的谭咏麟、张国荣,只有这样的歌星,才能使流行歌曲繁荣起来,这样的繁荣一旦实行,自然会出现有深度的歌者,自然会出现我们自己的罗大佑、自己的黄舒骏。

  另外,黄舒骏与罗大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台湾经济开始腾飞的情况下长大的,良好的教育使他的天才有了施展的可能。对于国家大事,在他的歌中很少出现,他认为自己不必要奢谈这些口头上的东西,而在他歌中更多写了成长的苦闷、爱情的烦恼、人情的虚伪等生活中的问题。而罗大佑总是把自己放在政治很敏感的位置,这样就有了冲突与压力。恰恰许多好的艺术品都是这种压力下产生的。就我个人看法,黄舒骏第一张专辑《马不停蹄的忧伤》是闪烁他不凡才华的作品。但成名后,他不似罗大佑经常为别的歌手写歌、制作,也不把自己处在一种环境压力之下,而是闭门写歌仍然在词曲的形式上花功夫。然而我们看到的是他停步不前。服兵役的二年显然也没给黄舒骏多大感触。罗大佑去了美国,带回了《爱人同志》,同时还参加电影歌曲创作,使自己保持与时代同步。所以黄舒骏只有为自己寻找一些新的环境或新的变动,才能写出好作品。

  反观大陆,也许,我们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我们可数的几位作家如果在“健牌大奖赛”的订单面前信手拈来一些“潇洒的曲子”,恐怕这辈子我们也出不了半个黄舒骏。

                          来源:音乐心情